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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菊韵☆中篇小说】烟锁池塘柳

2022-04-25 09:29:02 来源:心动文学 点击:1

于不知不觉之间,我丢失了最美好的青春。

——题记

青草叶上滚动着晶莹的露珠,一颗颗浑圆透明,晶莹闪烁,那是谁悲伤的眼泪,怎会如此漫山遍野、点点滴滴?是写在少女淡淡柳梢下动荡森寒的寂寞,还是空水流般无情无心的潺潺?草是青草,苦涩清香,沾染着露珠,莫非眼泪也是因此沾附着伤心造就的苦涩,怎能不是?怎会不是?

露珠是不是女人的眼泪?坦诚、光明磊落,不需要掩饰,也不会躲躲闪闪,就像襁褓里婴儿的眼泪,无拘无束,随意地挥撒。在寂静的田间地头上,每一棵小小的植物之上都有露珠,它在惊奇地注视着发现的世界。它存在的时间很短,不久之后,向着朝阳展示瞬间即逝的美丽,化为无形弥漫的袅袅水气,飞向天空母亲的怀抱。女人的眼泪呢?是不是也是这般肆意的流淌,从腮边滑落,让人忽视的短暂存在?

薄雾里的池塘边朦朦胧胧,几株垂柳柔弱的枝条几乎触地,像一个早晨起来懒得梳妆的女人绰越的背影。背影影影绰绰,宛若长发披肩,楚楚动人,楚楚可怜。

晨晓即起的沈北燕穿着一件果绿色的紧身小褂,走起路来摇摇晃晃,仿佛是柔软的垂柳枝条,风吹的动,雨打的来,更添一副白晰得令人心碎的脸孔,瘦瘦的腰身不盈一握,让所有初次见到她的人心里猛地一痛,一惊,紧接着一阵惋惜。

水面上,升腾着一层水汽,像锅里将要沸腾的水冒着热气。水面波澜不惊,汪汪一潭秋水,漫到塘沿,映照着沈北燕美丽的倒影。那平静的水面是一张薄薄的透明皮子,谁也不知道这水有多深。一潭池塘水,就像它旁边行走的三十岁的女人,多大的风吹皱的只是一层表皮,内心世界永远紧闭,不为人知。人的心,不管静如止水,或者是暗流涌动,外人总是无知无觉。

有一座红砖的小院就盖在池塘的北沿,那就是沈北燕的家。整个院子外墙、偏房和正房都是新盖砌的,白碱还没有返出来,砖块就红的煞是好看,仿佛时时被雨水冲涮着的鲜红。在院子的南墙底下是一个简陋的狗窝,狗窝前是一只摇着尾巴的黄色的小狗,在狗脖子上栓着一条稀哩哗啦作响的银白色的铁锁链子。狗是地道的本地狗,还小,十分机警,活泼。因为尚在属于孩童般玩耍的年龄,在一大早一刻也不得清闲,对着远处路上的行人“汪汪”直叫。好不容易消停下来,就转着圈追逐自己的尾巴,跑着跑着就把自己的脖子给重重给勒住了,挣脱不得,一双通人性的眼睛里满是不解和疑惑地求援。

小黄狗有一个名字叫米米,是沈北燕取的。

沈北燕回头望着自己亲手喂大的小狗,心里直犯酸。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见到米米心里就会涌上浓重的伤感,那彼此之间的对视有些兔死狐悲的怆然。与其在情感上倾向于米米是相依为伴的类似同类,还不如说沈北燕是一个孤独的女人。她孤独到了极点,她并不喜欢小动物,不喜欢它们的活蹦乱跳,她常常想象自己是家门前面没有思想和感情的柳树。那么,她当然也不喜欢鱼,尽管她的丈夫长军擅长养鱼,她却见了鱼就讨厌,尤其是讨厌鲇鱼的模样,头扁、口阔,身上净是黏液。

但是,讨厌也没有办法,无奈总是和讨厌的生物共同生息,离不开,抛不走,这就是生活。生活这般无奈,她不得不对整日陪伴自己的米米强颜欢笑,像对着镜子讨厌和怜惜自己。

米米可怜地哀号,怎样努力也难以挣脱链子的缠绕,趴在地上缩成一团。沈北燕往回走,走到米米旁边蹲下身子,如水的温柔充满眼睛,挂满嘴角。她和蔼地拍拍米米的脑袋,把绕在脖子里的铁链一圈一圈解开,米米来了精神,抖动着毫无光泽的黄褐色针毛一跃而起,亲昵地蹭着主人的小腿,热情地摇尾巴,向女主人致意。沈北燕笑了,紧锁的弯月黛眉向上挑了挑。

你不知道,追求的东西不在你的身后,也不是你的尾巴。沈北燕自言自语,莫名其妙地联想起自己的以前,愣怔着出了一会儿神,思索毫无结果,从发呆中清醒过来,拾起放在地上的书。书是一本渔业知识的普及读本,虽然她不喜欢鱼,却不得不跟着丈夫养鱼,跟着学习养鱼的知识。

是沈北燕去给池塘里的鱼儿喂食的时间了。

永远属于沈北燕的池塘是四方形,约摸有四五亩地大小,是由原来的废旧窑坑改造而成。在初具规模的池塘边上一开始就种着几棵柳树。长军说要刨了,理由是在其中一棵树上曾经上吊死过一个妇女。沈北燕坚决不同意,反驳说死的人多了,埋的到处都是,难道地里就不种庄稼了吗?她把几棵柳树保留下来,可能没有什么原因,也可能是希望夏天的时候家门前有一片可以乘凉的树荫。沈北燕如此坚持,既然沈北燕不允许,不同意,长军就只好不惟命是从。从某些长度上来说,长军是有些怕沈北燕的。

长军姓郭,是这个偏僻的村子里的唯一异姓。成家之后打算从老宅子里搬出来的时候,夫妻俩就决定新家必须建在离村子远些的人口不太密集的地方。谁也不说是为什么,包括老太太在内谁也不说,异常地默契,其实早已是心知肚明,只是隔着一层窗户纸,谁也不愿意捅破,醋从哪儿酸,盐也就从哪儿咸的再浅显不过的道理。

郭长军一大早去集市里卖鱼,开着三马车满载着半死不活的鲶鱼。沈北燕招呼着装上车,目送丈夫驱车的身影远去,返回西厢厨房,扒开炉门,掏出燃尽的煤球残灰,然后在蜂窝煤炉上坐上锅。她又回到堂屋,替儿子擦去嘴角流出的涎水,顺手掩了掩被角,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插上门走到院子外面。

她的心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,像往常的任何一个日子。只是一出门望见池塘,望见散乱生长的柳树,她不由双眉紧锁。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,反正高兴不起来,觉得日子过的腻歪。

替米米解决麻烦,稍一胡思乱想就又耽误了一些时间,她终于想起自己的任务,于是把翻的卷角破烂的书本放到柳树下。她站起身四处了望,一边缅缅袖子,利落地弯腰提起盛着鸡肠杂碎的水桶。她一手扶着柳树沿下岸来,摇摇晃晃地站在窄窄的铁皮船上。如此往返,搁下一个个腥味十足的水桶,沈北燕抄起顶端铁把的长木桨,一撑塘沿,在力的反作用下小船悠悠地移动,然后轻盈起来。木桨缓缓打破水面的平静。狭长的一叶扁扁小船,像漂浮在水中的柳叶,轻轻的,缓慢均匀地游弋水面,激起细小水花,留下一道道水的纹路。小船行在池塘里,相对的静止和安静,在初秋的早晨,在船上的人看来是周围的景物在动,只有那小小的水花轻溅的声音和自己的倒影晃动在水面,倒影隐约,声音却脆的动人,悦耳。

行驶到池塘中心,沈北燕戴上惯用的橡胶手套,把血水里的动物的内脏一把一把地捞出来,双手捧着远远地抛了出去。“扑通”一声响,又一声响,滑溜溜的鲶鱼蜂拥而来,疯狂地挣抢着吞噬。见惯了这种场面的沈北燕还是不免胆战心惊。

在水面上转悠着终于撒完鱼食,沈北燕坐在船头,俯身涮洗肮脏的塑料水筒,并码依此套在一起,重抄桨划到岸边,双手擎着水桶逃也似的弃船上岸。

远方的道路上有行人在说话,声音隐隐约约传来,时而清晰,时而模糊。一阵阵敲着木梆子吆喝买豆腐的声音听的清楚,还有过路人骑自行车的“哗啦”声响。沈北燕低着头向前走,放下水桶拿起看护窝棚里用碎布单子拼凑的盛装棉花的兜子,她也不急,走路漫不经心,像是浏览田园风光般走走停停。随手掐一茎草杆,拈在手指间,眼睛望望蔚蓝色的天空,沈北燕看见一只无从落脚的麻雀在做时高时低的飞行。在高压线上,也有六七只麻雀,挪动着小小的身躯,叽叽咋咋地拌嘴,像一群庸俗的女人。

池塘向南不远就是沈北燕家的棉花地。一路尽是地毯般厚厚茂盛的杂草。脚步?在低矮纵横的草丛里,潜伏的露水打湿了平底布鞋,打湿了裤腿角儿。鞋面上,粘上泥土和零乱的草叶。沈北燕弯下腰,仔细地摘去残破的草叶,卷了卷裤腿,露出白生生的小腿肚。露水打湿的裤管紧紧贴着肌肤,凉意从脚髁向上攀升。

沈北燕吸了口新鲜的空气,然后长长的叹了口气。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已经养成了她的一个习惯,不自觉叹气的习惯。沈北燕也知道,自己不应该一个劲和长军过不去。如狼似虎的年龄,血气旺盛,怎能忍受夜夜空房的寂寞啊。沈北燕也不是不明白,听着夜深人静丈夫还在一个劲折腾自己以求败火,她也曾想到过宽恕,却始终不好意思开口,找不到原宥和说服自己的理由。终于,压抑以久的火山在酒精的麻痹下不可遏制地爆发了……

悉悉索索的走动,惊起一只翅目昆虫,是一只蚂蚱还是一只蝈蝈?沈北燕还没来的及细看,敏捷的小东西就跳出一道弧线,消失在视野里。细长低垂的高梁叶子一颤一颤,像她经常挑水用的扁担。天色还早,黎明十分的这一刻是静悄悄的白亮,似有虫鸣,却又不知声音从何而来。虫子的叫声好像离自己很近,侧耳倾听,却又仿佛很远,远的无边无际。

这一切就像做梦一样。

梦醒了可以拍着心脏部位,徐徐松一口气泰然处之,而真实发生的事情却不可以当作没有。是的,那一天下午长军是喝醉了,可是喝醉是解释屡次生气的理由吗?埋藏在心中的芥蒂总有发芽的时候,没有土壤并不一定能阻止种子发芽……沈北燕从结婚的第一天起就在忐忑不安地等着这一天的到来。可是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却是那么瘁不及防,令人难以接受。

沈北燕在棉花地前胸脯急剧起伏,视线早已不在白花花的开遍的棉花上。

当时,沈北燕的胸膛憋到几乎爆炸的地步。郭长军踹门进来,喝酒喝的从脖子红到耳朵,走起路来一步三晃。郭长军手里还提着酒瓶子,嘴里不干不净,充满血丝的眼里凶光大盛。郭长军进屋张嘴就骂:你他娘的偷人养汉的娘门儿,光会守着我装正经的,正经啥鸟玩意儿!尽管沈北燕预先有丈夫喝醉的思想准备,但还是被气的浑身打哆嗦,还是强压着怒火,抱着儿子坐在炕上一声不响。

郭长军得寸进尺,一句句恶毒的话向刀子一样抛过来:我他娘的捡了一件绿帽子戴,绿帽子,还……还得打肿脸充胖子,还得把,把你当宝贝一样供奉着,我憋屈呀我!郭长军一边说一边坐在沙发上拿手煽自己的嘴巴。沈北燕抱着午睡醒来惊恐万分的儿子下炕,穿上鞋往外走,却被不依不饶的郭长军拉住:说,那人是谁?你走啥?你……你干啥去?

沈北燕使劲晃动身子,摆脱不开郭长军,闭着眼睛眼泪流了下来:我去找汉子……话没说完,嗓子哽咽得说不出话来。郭长军搡了她一把,差一点把沈北燕摔到在地。沈北燕索性不再哭,放下儿子,擦了一把眼泪和鼻涕:郭长军,你有完没完?喝了几两猫尿耍啥酒疯?你要真有出息,就把说你老婆的那些人找来,当面锣对面鼓的说清楚!

郭长军呵呵冷笑,夸张地颠着肩膀:操,你以为你是谁!养汉子还想让我给拉皮条啊!沈北燕抹了把眼泪,拍拍儿子的小脑袋:去你奶奶家。小志迫不及待地跑出去。小志一走,沈北燕吸溜一下鼻子,索性坐下来,坐在破旧的沙发上露出轻蔑的神色:你无能!你无耻!郭长军仰头喝了一大口酒,抹抹嘴说:“我是无能,我也是无耻!今儿我就还无耻了!”

他扭头找地方把酒瓶子放下,一把扯开衬衫的扣子,恶恨恨地扑上来。沈北燕拼命反抗,可是哪里是结实强悍的汉子的对手啊!她愤怒地捶打着丈夫的肩膀,实际上一点作用也没有,上身的小褂被郭长军麻利地剥了下来,粗糙的手又伸向腰间。沈北燕被箍得喘不过气来,心里有个东西“砰”一声破碎、炸开,她闭着眼睛张嘴冲丈夫的肩膀狠狠地就是一口。

啊!郭长军疼的呲牙咧嘴,一拳斜着打了下来,沈北燕哎呀一声,登时眼前一黑,吼咙一阵窒息。她晃晃头,睁开眼睛,眼前火星乱蹿。她不敢呼吸,不敢相信面前站着的就是平时老实的郭长军,一口碎齿咬的咯吱直响,心里一股火“噌”地熊熊燃烧起来,越烧越旺。那把火燎得她一步跳起。

我跟你拼了,沈北燕忍无可忍,咆哮着低头顶过去,顶住郭长军的胸膛,揪住他的头发死命向下拽。“放手!”郭长军疼的呲牙咧嘴,弯着腰斥责。手稍用力一翻便抓住沈北燕的手腕。沈北燕哪里肯听劝,用里薅丈夫的头发,她只有这一招。

终究弱女子难敌大丈夫,她纤细的手腕被郭长军反手一拧,然后整个人被一把推开:“操,你神经病啊!”

沈北燕踉跄后退几步,抓着手里一绺头发,倒吸着凉气说:“你行,你行!”郭长军捂着头破口大骂:“滚,你给我滚!”

沈北燕听了,反而有些镇静:我为什么要走,这也是我的家,盖房子的钱一大半是我挣的。郭长军气急败坏,随手抓起茶壶“砰”摔在地面上。“哗啦”,茶壶四分五裂,沈北燕用蔑视的目光看了郭长军一眼说:“我这才知道为啥大伙都叫你窝囊废!”郭长军怒不可遏,轮圆了胳膊就是劈头盖脸的一个大嘴巴子,这一巴掌可打得沈北燕是昏天暗地。

沈北燕一下子被打懵了,扭身跌撞地向外就走。婆婆抱着小志正走到屋门口。婆婆用敌意的眼光锥子般注视着沈北燕,沈北燕泪眼朦胧地瞧了一眼,却也瞧的清楚,伤心地低头躲避。小志顺着奶奶的膝盖滑下来,胆怯地摇晃着妈妈的手说走,“妈妈,走。”沈北燕抹了一把鼻涕和泪水,俯身抱起儿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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